就像天鹅飞不过沧海

林天鹅第一次去路程家,从盛开的桂花树下走过时,还是17岁的少女,眼睛明亮,穿一件淡蓝色外套,身体空荡荡的,像裹在阔大树叶里尚未绽开的花蕾。路爸爸是数学老师,路妈妈教英语。还有一年就要高考,林天鹅来找他们补课,她每天都来,风雨无阻。

路程站在二楼的窗口看她。他注意到,她从不穿凉鞋,再热的天,一双脚也藏在鞋子里面。她扎一个高高的马尾,光溜溜的后颈窝里,有一粒大大的红痣。

此刻路程大学刚毕业,没找到工作,在家里混日子。林天鹅初次让他心动的,不是她的轻盈她的美丽,而是她的气场。

有个男孩时常来接她,他来了就倚在路灯下,脸很白,也很瘦,年龄和林天鹅差不多大。她出来,他就迎上去,骑车载着她一路飞奔。她的手环在他的腰上,双腿不停地晃悠。

路程离开家到一个电脑公司做搬运,他脑子灵活,一个月后便转而做起了销售,业绩良好。

路程再次见到林天鹅,是一年多以后。五月,老街上的槐树开满了花。

午后来了一场急雨,槐树下的冷饮店热闹起来,旁边的卡座里一对年轻人在争吵。

是林天鹅和那个男孩。

男孩说,你为什么要放弃?花点儿心思好好排练,我们一定能拿奖的!只要拿了奖,我们就会有更多的机会!

林天鹅喝着绿豆沙,不说话。

男孩急了,大声吼起来,我宁愿死,也不会放弃!如果你爱我,就应该支持我,否则永远也别来找我!林天鹅轻声说,跳舞已经无法让我开心快乐,我不开心不快乐,我又拿什么爱你?

男孩转眼冲进了雨里,林天鹅也慢慢走了出去。大雨混合着槐花落在她的身上、头发上。路程追过去,拽起她的手喊,林天鹅!

林天鹅说,我不想再跳舞了,真的不想。

林天鹅6岁时,爷爷送她去学芭蕾舞。她一直学到17岁,就是那年,她想上大学了,非常想,所以执意回到普通中学,还到路程家补课。好在她聪颖,总算考上了一所农业大学。

男孩叫大鹏,是她男朋友,也是从小就学芭蕾舞的,男孩学芭蕾舞不容易,能坚持下来的就更少,但大鹏一直都坚定而且努力。大鹏在艺术团跳了四年了,至今也没什么发展机会。三个月后有场比赛,大鹏想从那里脱颖而出。

但是林天鹅知道自己的本事,她于跳舞方面,其实一直都资质平平,她和他搭档只能拖他的后腿。何况,她现在已经把研究植物作为了自己未来的事业。

路程不知怎么开解她,林天鹅反倒来安慰他,我挺喜欢我现在的样子。路程脱口而出,我一直很喜欢你的样子。

林天鹅微微笑了。

三个月后,林天鹅打电话给路程,陪我去看比赛吧。

路程对面正坐着一个客户,他马上对客户说,对不起,我得走了。客户拉下脸。路程在出租车里一直面带微笑,他觉得这种快乐远比卖掉几部电脑重要。

林天鹅说,我和大鹏分手了,但我还是要去看他比赛,可又怕一个人不够坚强。

穿上芭蕾服的大鹏,身上闪耀着另一种生命力,执著、顽强,那种气场,似曾相识,对了,那时来补课的林天鹅,也闪耀着这样的光芒。

他的舞伴是一个瘦瘦的女孩。大鹏拉着舞伴的手鞠躬致意时,林天鹅拉起路程,走吧。

街边卖馄饨的小摊已摆出桌子。他们一人要了一碗馄饨,在等馄饨和吃馄饨的时间里,她给他讲她的芭蕾舞故事。

跳芭蕾舞,最可怜的是脚尖,10个脚指头从来没有好过,红肿,变形,扭曲在一起,整天粘连在血水里。怎么办?用橡皮筋把脚指头紧紧绑扎住,血液不流通了,它就麻木了。

林天鹅问路程,你知道中国真正的芭蕾舞演员有多少吗?400多个而已。那种珍稀的辉煌和成就,是一种生活。但现在,和你坐在这里吃馄饨,也是生活。

林天鹅站起来,跺跺脚说,我的脚指头已经不流血了,但它们全是畸形的,所以我从不穿凉鞋,但没有凉鞋穿,我仍然很快乐。

为了表示她的快乐,她踮起脚尖,做了一个360度的旋转。

路程也快乐起来。

他常去找林天鹅,她胖了点儿。路程带她吃各种小吃大餐,只管色香味,不问热量脂肪。她咂吧着嘴说,跟你在一起吃掉的热量,比我过去10年吃掉的还多!

跳舞时,为了优美轻盈,林天鹅他们对于吃的概念,仅限于维持生命。有时一只小蛋糕就能吃一天,很多人的胃都因此坏掉了。大鹏的也是,他只要吃了超过计划的食物,就会反胃呕吐,哪怕只是两口米饭。

大鹏没能脱颖而出,他依旧在艺术团刻苦训练,争取演出机会,等待下一届比赛到来。对于跳舞,他已经是一颗射出去的子弹,不管前面是悬崖深渊,或是铜墙铁壁,都回不了头。

林天鹅说起大鹏的时候,眼睛里总是潮湿,她说,我们曾经在芭蕾舞里相爱,我们只能在那里相爱。

林天鹅说到这里的时候,路程终于忍不住对林天鹅说了“我爱你”。

林天鹅并不吃惊,我要跟着系里去考察,回来后答复你,一个月。林天鹅他们去考察的地方是一座山谷,据说那里分布着很多珍稀植被和昆虫。

大半个月以后,路程在医院见到了林天鹅,她躺在病床上朝他笑,手里挥舞着一把据说是最原始的蕨类植物的干枯茎须。她说,路程,这是送给你的礼物!

她的左脚裹成了一只小粽子—弯腰采植物种子的时候,一块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,砸在她的脚尖上。

林天鹅轻声说,也好,把跳舞的念头彻底断了。她望着路程,我本来还想,以后专门跳给你一个人看的。

大鹏也来了,路程就走了出去。等他拎了一大包东西回来,看见大鹏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身体缩成一团低头抽泣。路程走过去,大鹏抬起头说,不愿跳和不能跳,是两回事,是两回事你知道吗?我们的理想,彻底毁灭了。

出院后,林天鹅依旧穿着帆布鞋轻盈地走来走去,谁也看不出她的脚尖有残疾。残疾又怎么样?裸子植物不会介意,被子植物不会介意,路程也不会介意。

大鹏又找了个新的舞伴,比去年那个还要瘦。他们在练功房里不分白天黑夜地训练时,忽然传来消息,艺术团和另一个艺术团合并,芭蕾舞小组解散,愿意改跳现代舞的就改跳现代舞,不愿意的可以领钱走人。

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林天鹅哭了。他们去看望大鹏,但大鹏依旧是老样子,瘦,略显苍白。穿着紧紧的练功服在落地镜前旋转,他和舞伴在排练这一次的参赛舞,是《天鹅湖》里的选段。他不会改跳现代舞,他把后半生都投入在了这场比赛上,孤注一掷。

比赛那天下着很大的雨,林天鹅和路程陪着他去,结果仍然不理想。结果一宣布他们就赶忙跑去后台,却怎么也找不到大鹏。林天鹅收到一条信息说,我很好,只是想去游个泳。

三天后,大鹏出现在公园人工湖的湖面上。几只天鹅在他身边游来游去。红色的枫叶落在他的胸口,像一团刚刚熄灭的火焰。

家人、朋友和艺术团的同事在西郊的墓园为大鹏举行葬礼。

林天鹅穿上了白色的芭蕾服,粉色的芭蕾鞋,头发挽成一只高高的髻。后颈窝里的红痣,璀璨夺目。红痣下面,有一大片连绵的灰色胎记,像一幅黯淡了颜色的山水画。

林天鹅告诉路程,这片胎记,小时候只是小小的一块,后来逐年扩大,到17岁那年,仿佛一夜之间,就蔓延成了这么大的一片。无论舞蹈有多么美,这片胎记也不能裸露在舞台上,这就是芭蕾精神,容不得一丝瑕疵。

只是大鹏一直不知道。

在墓碑前的草地上,林天鹅的双臂屈成波浪形的翅膀,立起足尖缓缓移步出场,路程的手机里,播放着大提琴低沉的旋律。

这是一只受了重伤的天鹅,它的生命已在弥留之际,很快将与世长辞,但它抖动翅膀,立起足尖,一次次尝试着飞向天空。它终于奇迹般地展翅旋转飞翔起来,生命的光辉刹那间鲜亮。但最后,它筋疲力尽,缓缓屈身倒地,渐渐合上了双眼。颤抖中,它抬起一只翅膀,遥遥指向天际。

这段舞蹈叫做《天鹅之死》。在场所有人都落下泪来,为大鹏,为林天鹅的舞蹈,也为舞蹈里天鹅对生命的热烈挚爱。

路程想起一次天鹅无意中说的话,生活不是沿着悬崖上的绝径一直向上攀爬,而是走一条通往各种可能的、岔道密布的路,每一条路都通向生,也通向死,每一条都值得走下去。

他扶起她,二人依偎着。墓园的山脚下便是人工湖,一只白天鹅,正在湖面游弋,它望着他们,拼命振动翅膀,却始终飞不起来,只好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。

(窦娟摘自《爱人品位》2008年第2期)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